9 月 29 日做的近视手术。写下这篇记录时,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了一周多。
最初决定做手术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理由,只是想通过某种方式,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点不一样的体验。比如,看看不戴眼镜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戴眼镜这么多年,我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,但习惯不代表没有不便。
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索眼镜;吃火锅的时候,镜片总会蒙上一层白雾;脸上稍微出点油,眼镜就开始顺着鼻梁往下滑。更不用说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总是带着某种程度的畸变。
当然,我也知道,相比在眼球上动刀,戴眼镜始终是一种更保守、风险更低的近视矫正方式。不管是全飞秒还是半飞秒,手术终究会在眼睛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迹。
其实高考结束那年,我就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做近视手术。但当时实在害怕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直到大学毕业、工作一年后,我才终于决定趁着这个国庆假期,把这件事做了。说是鼓起勇气,多少有点小题大做。但对于我这种胆小又怕疼的人来说,确实需要一些心理建设。
术前检查
9 月初,我提前将近一个月去医院做了术前检查。
特意叫上了朋友一起。因为之前在小红书上查过攻略,知道检查过程中可能需要散瞳,结束后视力会受到影响,最好有人陪同。后来证明,这个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。
我人在南京,出于本能,还是更倾向于公立医院。最初在江苏省人民医院和江苏省中医院之间犹豫,后来想着只是做个术前检查,便选了据说排队更少的省中医院。
事实证明,排队的人确实不多。拿着检查单,我开始在不同的诊室和仪器之间来回穿梭。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,被检查出眼部存在裂孔,需要先处理相关问题,暂时不能做近视手术。还有一位准备参军的男生,因为眼睛条件暂时不合适,被医生要求先滴一段时间眼药水,过几个月再来复查。
听着他们的检查结果,我也开始心慌起来,生怕自己有什么没注意到的问题,最后被告知不符合手术条件。
散瞳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蠢事。
刚滴完药水,我总觉得没什么感觉,睁开眼睛好像也还能看见东西,于是自作主张又多滴了一点。结果没过多久,就发现药效其实早已开始起作用。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,光线也变得格外刺眼。
那个下午简直像是给眼睛安排了一场高强度体能测试。我的脑袋不断被安置在不同的仪器上,下巴抵住托架,额头贴紧固定的位置。眼球则按照医生的指令,不停地向左、向右、向上、向下转动,盯着各种光点和空白的方向。
平时很少意识到眼睛也是一种需要工作的器官。那天下午,它们确实被折腾得够呛。好在最后的检查结果还不错。
我的双眼角膜厚度都在 580μm 左右,基本满足飞秒手术的条件。不过散光比较高,有 275 度。医生说,最终可能需要在全飞秒和半飞秒之间做选择,不一定适合全飞秒。
其实我最初就是奔着全飞秒去的。术前查了不少资料,总觉得全飞秒切口更小,术后需要顾虑的事情可能也会少一些。现在突然被告知未必能做,多少有些失落。
但也只能接受检查结果,听从医生的专业判断。
检查结束后,我照常回去上班,并预约了 9 月 29 日李凯医生的手术。
手术当天
随着手术日期越来越近,我开始变得紧张。
最糟糕的是,手术前我还刷了不少相关的短视频。那些视频简直是精神污染。镜头直接对准眼球,展示器械如何固定眼睛、如何切削角膜。看着那些冰冷的器械一点点靠近眼球,哪怕知道手术本身有麻醉,还是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抗拒。
尤其是某些第一人称视角,简直让人掉 san。
后来我开始有意识地回避这类内容,每次刷到就点“不感兴趣”。毕竟手术已经预约好了,实在没必要继续折磨自己。
术前三天,我开始按照医嘱滴眼药水。好几种不同的药水,有抗感染用的,也有帮助维持眼表湿润的。
到了手术当天,医生再次检查,发现我的眼表局部还是有些干燥,便让我补充滴了一些药水,再准备手术。
手术室在隔壁楼,空间勉强算得上敞亮。两位年纪稍长的护士招呼我换衣服、滴眼药水。旁边还有不少和我一样等待手术的人,有的做全飞秒,有的做半飞秒。
大家排着队,等待麻药生效,然后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。
整个流程相当日常,日常得让我有些恍惚。轮到我的时候,我躺上手术床。旁边的实习生递过来一个玩偶,让我握在手里。
说实话,那一刻,我突然有点恐慌。
术前明明做过很多次固视训练,知道应该盯着哪里,也知道手术大致会经历什么。但真的躺上去以后,之前准备的那些知识,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作用。
就像考试前背了无数遍知识点,真正坐进考场、拿到试卷的瞬间,大脑还是会出现短暂的空白。
一种无法预演的随机感和混沌感,突然袭来。
医生让我盯着眼前的绿点。我还没完全适应躺下来的感觉,仪器似乎就已经开始运转了。
我的眼睛很敏感,本能地抗拒着撑开眼皮的器械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理智知道自己应该配合,但身体似乎有一套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反应机制。
感觉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时候,激光好像已经开始工作了。
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浑浊。
非要形容的话,就像有人用一把脏拖把,拖过一片积满灰尘的地板。灰尘混进水里,整片视野都变成了灰蒙蒙、脏兮兮的一团。
轮到另一只眼睛时,我努力盯着绿点,但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球。
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了某种类似玻璃碎裂的纹路。
那些花纹在视野中骤然绽开,像是一块透明玻璃突然布满裂痕。虽然事先知道这可能只是手术过程中的正常视觉现象,但亲眼看到时,还是会本能地害怕。
尤其是当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的眼球上时。
接着是清洗。
整个过程结束后,我的视觉仍然非常混沌,甚至一度担心手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。
但流程显然不会因为我的胡思乱想而停下来。
有人引导我起身,走向另一张手术床,再次躺下。
这是第二台机器。
医生依然让我盯着绿点。
我尽力配合,努力让眼球保持不动。可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,固视训练所要对抗的,可能根本不是眼球乱动的习惯,而是恐惧本身。
因为人躺在那里,感官并不会停止工作。
我的眼睛会看见,耳朵会听见,鼻子也会闻见。
我似乎闻到了一点蛋白质烧焦的味道,也隐约听到了类似滋滋作响的声音。不确定究竟是不是激光产生的,还是紧张之下的错觉。
但这些细小的感官刺激,足以让我意识到,自己的眼睛正在经历某种无法回头的改变。
好在过程真的很快。
后来,我甚至能看到医生在我的眼球上进行操作。
那种画面非常奇妙。
医生似乎用器械将一层薄薄的东西重新盖回我的眼球表面,动作有点像给手机贴膜。那层透明的东西被轻轻铺开,逐渐变得平整。
我知道那应该是角膜瓣,但亲眼看着它被铺回去,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原来眼球真的可以这样被操作。
手术结束后,医生用裂隙灯检查了一下,没有发现明显异常,就让我离开了手术室。
然后,叫下一位。
整个过程结束得相当干脆,甚至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反应的时间。
术后的第一个下午
护士给我贴上了一次性透明塑料护眼罩,嘱咐我第二天来复查之前不要摘下来。
那时麻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。
我的眼睛很红,看什么都是模糊的。
我甚至分不清,究竟是眼罩本身太脏,还是我的视力真的没有恢复。明明已经做完了手术,焦虑却一点没有减少。
回到家后,我原本打算直接睡上一觉。
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。
麻药逐渐失效,眼球开始出现持续的异物感和酸痛。
其实也说不上特别疼,只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不适。
人在日常生活中,很少会真正意识到自己眼球的存在。它明明一直在那里,我们却几乎感觉不到它。仿佛这个器官本来就不应该拥有如此清晰的存在感。
但那个下午,我的眼睛偏偏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,反复提醒着我它的存在。
酸、胀、刺痛,还有源源不断的眼泪。
我几乎流了一整个下午的眼泪。
泪水甚至在透明眼罩上糊出了一层水渍,让本就模糊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。
我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种感觉相当难熬。
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,我终于在一片眼泪中睡着了。
醒来时,世界依然是模糊的。
因为眼罩还在。
直到第二天回医院复查,护士帮我取下眼罩,我才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手术后的世界。
我能看清东西了。
没有眼镜。
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,但当它真正发生时,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当然,那时候的我并没有什么电影里主人公重获光明后的庄严感。
我的头发已经油得不成样子,眼角还有一堆眼屎。比起感慨世界的美好,我更迫切的愿望是赶紧回去洗个头。
复查结束后,我还特地在附近的眼镜店买了一副偏光墨镜。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戴墨镜。
过去因为近视,总是要戴着有度数的眼镜。墨镜对我来说,一直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配饰。
没想到有一天,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直接从货架上挑一副墨镜戴上就走。
回家后,原本打算去附近的理发店洗头,毕竟医生叮嘱过,要尽量避免水进入眼睛。
结果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我决定自己试试。
歪着头,小心翼翼地控制水流,整个人保持着一种相当滑稽的姿势,居然真的顺利完成了洗头。
眼睛全程没有沾到水。
想到自己刚做完眼部手术,就能独立完成这样一项高难度任务,我甚至还有点得意。
感觉自己还蛮厉害的。
重新适应世界
手术后的第一个星期,我的视觉并没有立刻恢复到一种完美的状态。
看东西依然容易疲劳,眼睛也有些干涩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之前只在网上听说过的症状:眩光。
最初,我一直不太理解所谓眩光究竟是什么。
直到某天晚上,我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绿化带。那些原本边缘清晰的灯带,突然多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光线像是长出了细小的绒毛,边缘变得松散、模糊。
我才意识到,原来这就是眩光。
刚做完手术的几天,这种现象确实比较明显。有时候看着灯光,感觉像有一条毛毛虫趴在上面,周围全是毛茸茸的光刺。后来,光晕逐渐变成更均匀的散射状,边缘也柔和了许多。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但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突兀。
至于术后的生活习惯,我也经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。开始我确实很认真地告诫自己:不能长时间看电子屏幕,要好好保护眼睛。于是提前下载了一堆有声书,又找了不少播客,试图让自己暂时远离电子设备。
后来发现,比起有声书,我还是更喜欢听播客。
可能因为播客里有真实的人在聊天,有停顿、有语气、有临时冒出来的想法。相比之下,录制好的有声书,总觉得少了一点活人感。
不过,这样自律的生活没能维持太久。从术后第三天开始,我发现自己盯着屏幕看上一段时间,似乎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。
于是逐渐放松警惕。后来干脆有些摆烂了。
近视手术或许能够改变一个人的视力,但显然改变不了他的网瘾。
当然,该滴的眼药水还是得滴。
术后每天要轮流使用三四种眼药水,每种都有不同的次数和用量。有些需要间隔一段时间,避免互相影响。为了省事,我甚至开始研究如何把不同眼药水的使用时间尽量安排在一起。
每天到了时间,就拿着一排小瓶子,挨个完成任务。
术后第七天,我再次去医院复查。结果还不错,整体恢复情况正常,只是眼睛依然有些干燥。之后便照常回去上班。
上班第一天,感觉还好,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问题。
之前专门配的平光眼镜也终于派上了用场。只是戴上以后,反而有些头晕,像是重新适应一副陌生的近视眼镜。
费了这么大功夫,终于把眼镜摘掉了,结果又给自己配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。
不过,比起这些琐碎的不适,更让我觉得新奇的,还是裸眼生活本身。
以前戴眼镜的时候,我几乎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。如今摘掉了眼镜,反而总觉得脸上应该还有些什么。
偶尔走在路上,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眼镜,手指却扑了个空。那一瞬间,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需要眼镜了。
说起来,近视手术并没有让我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。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,建筑还是原来的建筑。上班的路没有变化,每天面对的电脑屏幕也没有变化。
而身体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,才能熟悉和接受。